[歐洲生活] 來吧,學放鬆的藝術

black Ray-Ban Wayfarer sunglasses on beach sand

我還記得我老公第一次帶我到西班牙的海灘時,我有多不知所措。

讓我不知所措的並不是身邊的上空妹子或是露出毛茸茸GG的奇怪阿伯,而是我不知道要做什麼。

「放鬆啊,來海邊就是要放鬆!」我老公一派輕鬆的說,找了一塊空地開始挖洞插陽傘。
「這位大哥,不好意思,你說的放鬆是啥?」我沒想過自己會問這種蠢問題,但那天我是真的一頭霧水。

「躺在沙灘上好好享受陽光。」他把陽傘架好之後開始鋪毛巾。
「什麼也不做嗎?」我問。
「不然勒,你要打毛線嗎?」

然後他就躺下去不說話了,偶而爬起來喝口啤酒。

我還是不懂他在講三小,只能非常不安地坐在沙灘上,繃緊神經左右環顧。

「放鬆(Relax)」和「享受(Enjoy)」這四個字,在我的人生裡是從來沒有被官方允許過的東西,在我過去的幾十年人生裡,我絕對有享受過什麼東西,或在哪個地方非常放鬆過,但是我必須讓自己不把那種感覺正名。

因為我爸總是說,我們沒有資格享受。

要賺到很多錢,要功成名就,要考第一名,你才有享受的權利。在那之前你所有的放鬆享受都是浪費時間,是罪惡的,是不被允許的。

所以我真的享受過一些東西,比方說在看電影的時候,但是我腦袋不能夠意識到我正在享受這部電影,我必須告訴自己,沒有啦,我看這部電影是為了練英文聽力,才絕對不是因為享受呢。

純粹的娛樂感受必須被包裝成有用的東西,這樣我才可以騙過自己,好好的做這件事。

所以我記得,當我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躺在沙灘上的時候,那種感覺有多心虛恐慌,我還是很緊張的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,比方說我應該思考一下未來,或是拿本書來看之類的。

「什麼都不做」這個動作,我明明每天都在做,但當我正式允許自己,打從心底告訴自己,對,現在什麼都不要做的時候,我真的嚇死了。

接下來就跟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,出現了幾個幻覺。

我腦海第一個浮現的是充滿狼性的中國人,在地圖上那紅色塊狀的地方刻苦學習、奮發向上,我在心裡開始尖叫,天啊,兩億多人現在都在念書充實自己,他們要追上我啦~~我要被踩扁啦!!

接下來浮現了我想像中的未來,一個頭髮很亂,腦袋空空的怨婦,整天找人八卦抱怨,老公外遇,小孩沒禮貌愛闖禍,家裡亂七八糟,養的狗喜歡在床上亂大便….

然後想起了我高中成績超爛,念了一所超爛的大學,大學成績也超爛,畢業以後腦袋斷線去了一間壓榨員工的補習班工作,把自己搞到差點躁鬱症…基本上就是人生裡一大堆後悔錯誤的決定。

再來大魔王出現,腦海浮現了我爸的臉,他說「你真是個廢物啊,成績這麼爛,不去看書還躺在這邊,以後只能去工廠做女工,不然就是去路邊要飯,老子每天辛苦賺錢養你,你他媽的還不給我好好念書!^&*$%(下略一千字)」

 

看著腦海中我爸的臉,我有好長一段時間無話可說,因為我爸是我人生中80%陰影的來源,Boss中的Boss,從我在新手村開始,就從來沒打算給我練等吸經驗值的機會,每戰都用盡全力把我打趴。

最後我只能在腦海裡老實向他承認,對,我就是一個廢物。

對,你養出來的這個廢物正躺在西班牙的海灘上,對於「放鬆」這個概念害怕得全身發抖。

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可悲,一生庸庸碌碌追尋,怕東怕西,上了高中等大學,大學畢業等就業,找到工作等嫁人,每天都在害怕擔心,怕被追上,怕追不上,每一個當下,都是為了一個幻想出來的未來片刻,那個心魔窮追不捨,把每個當下套上黑白色濾鏡,簡單來說,我活得根本不像一個人。

不過大腦懂了,身體還不懂,每一根神經依然非常緊繃。我告訴自己的腳趾,現在放鬆,慢慢放鬆到小腿、大腿、腹部、全身…直到我不再發抖為止。

後來我心想,嗯,我廢到連躺在沙灘上都會害怕,廢物二字當之無愧啊哈哈。

在那之後我爸給我的陰影依然時不時出現,但我也開始告訴自己,在我決定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時候,我就應該放下台灣的風風雨雨了,我現在在一個不同的地方,我應該要振作起來,建立另外一套價值觀,我不應該在西班牙過台灣的人生。

不然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的努力,不就浪費掉了嗎?

有時候我在想,會來到西班牙一定是有原因的。或許在這個世界上,只有西班牙人的樂觀、友善和熱情才感化得了我。

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,我爸的臉終於越來越模糊XD

現在雖然已經比較可以放鬆了,但有時候還是會怕得要死,比方說跟家裡的貓一起打瞌睡、還是和我婆婆出去閒晃的時候,心裡還是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:你快點念書寫東西啊!!

這聲音雖然餘音繞樑,久久不散,但不管怎樣不是我爸那張臭臉我很滿足了,我已經進步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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